法庭的荒诞剧,以惊人的效率落幕了。在“王国诚信调查局”与王室律师团的“铁证”与雄辩下,在那些关于“毒苹果药理漏洞”、“昏迷体征不科学”的精密论述中,“骗婚”的罪名似乎成了比“中毒”更“可信”的真相。
然而,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真正核心,从未在庭上被提及。那是一个更古老、更残酷的法则:美的所有权,与王的爱一样,是有条件的、可撤销的。
婚后的宁静岁月,对白雪公主而言,是一把温柔的锉刀。宫廷的盛宴、无所事事的悠闲、以及孕育新生命带来的自然变化,让曾经如同林间小鹿般轻盈的她,身形日渐丰腴。她的脸颊依旧红润,却不再是从前那种清透的绯红;眼眸依然明亮,但偶尔会闪过一丝对甜腻糕点的渴望。她身上那种令王子一见倾心的、介于少女与精灵之间的脆弱易碎之美,如同阳光下的霜花,在温暖的现实中悄然融化了。
王子,那位曾经深情一吻唤醒“睡美人”的骑士,他的目光开始游移。宫廷里永远不乏新鲜娇嫩的面孔,她们瘦削,苍白,带着一种模仿来的、楚楚动人的忧郁,恰好复刻了他记忆中“水晶棺内沉睡公主”的完美意象。相比之下,身旁这位健康、圆润、会因为孩子啼哭而慌张、会真实大笑的妻子,显得如此……寻常。她的“平凡”,对他而言,成了一种无声的背叛,背叛了那个他用爱情与勇气“拯救”并因而属于自已的传奇故事。
于是,爱意的消退,披上了法律与公共利益的外衣。指控的核心,从“骗婚”巧妙地被引导向更致命的“欺诈公众”——她以“永恒之美”的虚假形象嫁入王室,如今形象崩塌,导致王室声誉受损,民众幻想破灭,这难道不是对国家情感的巨大伤害吗?那些她昏迷时“面色红润”的画像,如今成了她“体质特殊、从未真正受害”的“新证据”;而她的体重变化曲线图,则被冷酷地呈上,作为她“未能履行保持王室形象之默示义务”的直观证明。
审判是迅速的。舆论早已被操纵,法官的槌声只是为一场早已内定的结局盖上合法的印章。曾经放置水晶棺的皇家陵园,如今成了她无法走出的监狱高墙。没有小矮人来劫狱,没有魔法来拯救。王子,不,现在是国王陛下了,很快迎娶了新的、符合“睡美人”标准的新王后。而白雪公主的故事,在官方叙事里,彻底变成了一个警示寓言:关于欺骗,关于形象管理失当,关于童话如何在现实中狼狈收场。
在冰冷的囚室中,白雪公主有时会想起森林里那口古井,想起那具最终被所有人遗忘的狼的骸骨。她现在有点明白了,无论是狼、猎人、王后还是她自已,其实都困在不同的“井”里。王后困在魔镜的倒影里,猎人困在良心的债里,王子困在自已对完美幻象的执念里。而她自已,曾经以为被真爱拯救,最终却发现,只是从一个有形的棺材,换进了一个以“美丽”为名的、更大的无形囚笼。
铁窗外的月亮,和当年森林上空的一样清冷。只是再也不会有人,为窗内这个不再符合童话标准的女人的命运,举起利剑或发出叹息了。传奇已然落幕,只剩下现实粗粝的质地,和一颗缓慢适应黑暗、却意外开始重新跳动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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