凛冬将至,寒风卷着碎雪掠过樱花林,四棵樱树枝桠褪去繁华,裹着护林队缠上的草绳,在暮色中静静伫立。
苏念安裹着洗得柔软的藏青色厚袄,袖口依旧挽着,露出腕间浅疤,正弯腰给樱树根培土,铁锨扬起的黄土混着细碎残雪,落在他沾了薄霜的眉骨上,他浑然不觉,指尖抚过树干冻裂的纹路,动作温柔得似在触碰至亲的掌心。
他守樱已有十五载,从青涩少年长成沉稳中年,眉目间的忧郁淡成了温润,下颌线愈发利落,眼角添了细纹,却更显风骨,唯有眼底望向樱树时,仍藏着化不开的执念与思念。
这些年,他完成林业硕士学业,把小木屋翻新成带院的青砖房,屋前种着舅公杨念樱爱的青菜,屋后辟了育苗地,全是樱花幼苗,职业从守林人变成了樱林培育师,守着这片林,也守着刻在骨子里的亲情。
近几日寒潮骤至,他日日天不亮便起身,给老树缠草绳、给幼苗搭暖棚,手脚冻得通红,搓一搓便又弯腰忙活,那份吃苦耐劳的性子,十里八乡人人称道。傍晚时分,雪粒簌簌落下,他刚把最后一棵幼苗护好,身后传来轻唤:“念安,歇会儿吧,喝碗热汤。”
回头望去,是邻村的林晚棠,她裹着米白色围巾,提着保温桶站在连心桥上,雪落在她发间,眉眼温柔。林晚棠自幼听樱林故事长大,敬佩苏念安的坚守,这些年每逢寒冬,总会送来热汤暖食,这份温柔,默默伴了他十年。
苏念安颔首,接过保温桶,指尖相触时,两人皆是一怔,他慌忙收回手,耳尖微红——这般青涩,是十五年来少有。桶里是萝卜排骨汤,热气氤氲,暖了冻僵的手,也漫过心头。“又麻烦你了。”他声音低沉温和,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自在。
“你守着林,守着我们所有人的念想,何来麻烦。”林晚棠蹲在他身边,望着四棵樱树轻声道,“小时候听舅公说,樱树根连,亲人便不远,如今看这树,倒像真的在护着你。”
苏念安低头喝着汤,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,想起父母早逝、舅公长眠,这些年的孤寂与坚守,突然化作鼻尖的酸涩。他攥紧汤碗,指节泛白,泪水险些滚落,却又硬生生憋回,只觉得喉间发紧。
他从未对人言说过深夜的焦虑——梦里总梦见舅公凿桥的背影,梦见父母化作的老树在风中摇曳,醒来时木屋空荡荡,唯有樱林的风声作伴;也从未说过对团圆的渴望,这份深藏的痛苦与无奈,在热汤的暖意里,终于有了一丝宣泄的缺口。
林晚棠似懂他的心思,默默递过手帕,轻声道:“想哭就哭吧,这么多年,你太苦了。”
一句话,击溃了苏念安所有的坚强,他别过脸,肩膀微微颤抖,无声的泪水落在雪地里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这些年的百折不挠,是不服输,是守承诺,可他终究也是凡人,也有脆弱无助的时刻。
雪渐渐大了,落在樱树枝桠上,落在两人肩头,连心桥静谧,樱林温柔,这份无声的陪伴,成了寒冬里最暖的光。苏念安擦干泪,转头看向林晚棠,眼底是卸下防备的温柔,“谢谢你,晚棠。”
此刻的雪樱相映,寒而不冷,孤寂里藏着暖意,让人落泪,也让人羡慕这份懂与陪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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