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后几天,许新和柳文竹两人在楼道里频繁遇见。许新总是点头示意一下,却换不来回复。从房东太太那里得知,她也是一名中国人。
清晨他去学校,她背着帆布包低头下楼,永远贴墙走,留给他最宽的距离,脚步轻得像猫。傍晚他回家,她常坐在二楼公用书桌旁看书,一动不动,灯光落在她发顶,柔软得不像话。
她从不说话,不打电话,不刷视频,不与任何人寒暄,也不制造任何声音。就如同一个突然出现的透明人,也没有任何的任何的迹象表明她的存在
她的世界好像只有她自已,封闭、寂静、就如同一座无人登岛的孤岛。
通过几天的有意无意的观察,许新渐渐看懂,她那不是安静,而是恐惧,源自内心的恐惧。
恐惧社交、恐惧对视、恐惧回应、恐惧任何突如其来的善意或关注。
一次楼下房东老太太友善的问候,确使她瞬间脸色发白,身体僵硬发抖,指尖死死攥着包带,头埋得几乎抵到胸口,连一个微笑都挤不出来,直到老太太尴尬离开,她才脱力般靠在门板上,很久不敢动。
许新远远的站在三楼楼梯口,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懂那种感受。就如同刚刚建立起的秩序被人突然打断一样。
对他们这类病人而言,突如其来的温暖不是温柔,是惊吓,是压力,是无法应对的失控。
他执着秩序,她沉溺安静;他用规整包裹自已,她用沉默隔绝世界。
他们是同类,两座遥遥相望的孤岛,各自身带伤疤,不敢与世界相拥。
不同的是,他外壳坚硬冰冷,她外壳薄如蝉翼。
许新不知不觉地开始下意识给她留出他能接受的最大温柔。
因为他的安全距离是一米。
低于一米,他会焦虑、后退、排斥。
所以每次相遇,他都会停在一米外,等她先走,不靠近、不搭话、不注视,不给她任何被打扰的感觉。
柳文竹似乎也察觉到了。两个在海洋中的孤岛各自发出一道光,两道光汇集到一起。
遇见他时,她不会像面对别人那样惊慌失措,只会放慢脚步,低头从一米外轻轻走过,偶尔极轻地点一下头。
因为那是她唯一对外界的回应。
同时这也是许新人生中第一次,与一个陌生人相处得毫无压力,甚至去主动与一个陌生人去发出交流信号的第一次。
因为在两个“病人”眼中,不必客套,不必寒暄,不必勉强社交,不必担心对方突然靠近、突然说话、突然打破秩序。
但是许新相应的代价就是失眠,明明在相应的时间躺下,但闭上眼睛,睡意全无。
她和他一样,喜欢安静、距离、不被打扰。
她是第一个,不会让他焦虑的陌生人。
也是第一个,让他愿意为她,破例一点点的人。
或许我想许新和刘文竹的故事便是从这里开始的,而两座孤岛的命运的齿轮也开始慢慢的转动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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