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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人间的影子（第1页）

江澄来乱葬岗的次数，比蓝湛少，却也从未断过。

他总是在深夜来，一个人，握着紫电，站在乱葬岗的入口，背对着这片废墟，一站就是大半夜。他从不踏进来，也不说话，只是定定地望着乱石堆的方向，眼神复杂得像揉碎了的冰与火，有恨，有痛，有怨，还有一丝连他自已都不愿承认的牵挂。

我就飘在他身后不远处，看着他的背影，看着他一身紫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，看着他鬓角渐渐爬上的白发，心里像被乱葬岗的怨气缠紧，又酸又涩。我知道，他恨我毁了莲花坞，恨我让师姐和金子轩惨死，恨我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夷陵老祖，可他也在找我，找那个消失在不夜天悬崖下的魏无羡，找那个和他一起长大的云梦双杰。

有一次，他从怀里掏出一壶天子笑，拔开塞子喝了一口，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滑落，滴在衣襟上，他却浑然不觉。他低声骂了一句，声音哑得厉害：“魏无羡，你死哪儿去了？连个尸身都不留，让我想恨都没处恨……”

我在心里一遍遍喊他的名字，想跟他说我就在这里，想跟他说对不起，可我发不出任何声音，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一壶酒喝得见底，看着他攥紧紫电，指节发白，最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，连一个回头都没有。

金凌长到十五六岁时，偶尔会跟着江澄路过乱葬岗山脚下。少年穿着金氏的金星雪浪袍，眉眼间既有金子轩的傲气，又有师姐的温柔，只是看向乱葬岗的眼神里，总带着一丝厌恶和迷茫。他大概从江澄和仙门百家的口中，听了太多夷陵老祖的恶行，却不知道这片废墟里，藏着他母亲最后的牵挂，也藏着我这个舅舅，连赎罪都做不到的愧疚。

温宁的残魂在怨气中渐渐凝实，后来竟跟着蓝湛走了。我看着那道半透明的身影跟在蓝湛身后，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，而蓝湛没有驱赶，只是每次抚琴时，琴音会比平时更柔几分，像是在安抚这缕无处可去的残魂。我知道，蓝湛是念着旧情，念着温宁曾护过我，也念着那些在乱葬岗逝去的温氏族人，可他不知道，我这缕守着废墟的残魂，也在看着这一切。

我常常飘到当年温氏族人住过的石屋旧址，那里早已被江澄踏平，只剩下几块发黑的石头。我会想起温情坐在石凳上制药的样子，想起温苑抱着我的腿喊“阿婴哥哥”，想起那些老人孩子围在一起吃饭的烟火气。那些日子，是我修诡道后，唯一一段不算黑暗的时光，我以为我护住了他们，以为我能给他们一个安稳的家，可最后，还是因为我，一切都毁了。我看着空荡荡的乱石堆，魂魄里的愧疚几乎要将我淹没，我是罪人，是毁了所有的夷陵老祖，被困在这片我曾拼死守护的土地上，看着人间的悲欢，看着我亏欠的人，一年又一年，连赎罪的资格都没有。

我是罪人，是毁了所有的夷陵老祖，被困在这片我曾拼死守护的土地上，看着人间的悲欢，看着我亏欠的人，一年又一年，连赎罪的资格都没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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