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八年春,铁锈味的风刮得人脸生疼。
机械厂公告栏前,陆诚看见了那张红纸——下岗名单。第一个名字,就是他。
“小陆,想开点。”有人拍他肩膀。
他没说话,只是攥紧了手里那个“大干四化”字迹斑驳的搪瓷缸。转身时,空荡荡的工装下摆在风里晃。
筒子楼尽头是他家。推开门,药味扑鼻。
“爸?”
黑暗里传来拉风箱似的咳嗽,一声急过一声。陆诚冲进去,看见父亲蜷在床上,脸憋得发紫。痰盂里,一摊暗红的血刺得他眼疼。
“撑住!”
他背起父亲就往医院冲。父亲轻得吓人,骨头硌得他生疼。
医生语气平淡:“旧疾发作,先住院。去缴费。”
陆诚掏遍所有口袋——毛票、硬币,连父亲工装裤里藏的零钱都翻出来了。不够。远远不够。
护士瞥了一眼:“最迟明天下午。”
回到空荡荡的家,下岗的钝痛和父亲咳血的画面一起砸下来。这个家,除了床、柜、桌、凳,就只剩四面墙。
他蹲下身,拖出父亲床底的旧木箱。
钥匙在母亲留下的铁皮糖盒里,压在几颗早就化掉的水果糖下面。
“咔哒。”
箱子最底下,油布包着一本线装书。封面三个竖排墨字:《拾遗录》。
翻开第一页,八个大字力透纸背:
**物尽其用,魂归其主。**
再往后翻,是各种奇怪的图画和批注——山川、器物、花草、星象……像一本疯子的笔记。
他快速翻动,手指突然停在一页。
简笔画:高烟囱、水塔、堆料场。是他待了四年的机械厂。厂区西北角垃圾场的位置,画着一个圈,旁边两行小字:
**“鹰落处,铁未冷。”**
陆诚盯着那页纸,又看看床上沾血的枕头,看看手里那把毛票。
窗外天已黑透。
没有犹豫。
他抓起外套,揣上书,走进夜色。
垃圾场在厂区西北角,白天苍蝇野狗乱窜,晚上恶臭弥漫。月光勉强照亮堆积如山的废铁和垃圾。
陆深一脚浅一脚踩进去,酸臭和铁锈味冲鼻。没有工具,就用手挖。
铁皮划破手指,污垢沾满手臂。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。
不知挖了多久。
指尖碰到一个硬物。
扒开锈蚀的螺钉和轴承碎片——一枚铜章。鸡蛋大小,沉甸甸的,覆满绿锈。
他用袖子使劲擦。月光下,斑驳锈迹间,一个展开双翼的飞鹰徽记逐渐清晰。
鹰爪犀利,目光锐利。
飞虎队徽章?
陆诚心脏狠跳一下。
他握紧铜章,锈粒硌着伤口。抬起头,脸上污迹斑斑,眼底却映着月光,一点点亮起来。
有风穿过垃圾场,呜咽低响。
他站起身,攥紧铜章和书。背后是沉默的工业废墟,面前是望不到边的夜。
但手里这点沉甸甸的冰凉,让他麻木的四肢重新有了力气。
**先回家。明天,去找陈瞎子——那个在早市摆摊、据说门路通天的怪老头。这枚徽章,还有这本《拾遗录》……或许,能换父亲的医药费。或许,还不止。**
月光照在沾满污渍的工装上,铜章在掌心泛着幽光。
夜还很长,但第一颗火种,已经点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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