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芸娘坐在镜前,陈婶子替她梳头。
梳子从发顶缓缓滑到发尾,一遍,两遍,三遍。
“一梳梳到尾,二梳白发齐眉,三梳子孙满堂……”陈婶子念着,声音轻轻的,念到最后有些发颤。
陈芸娘看着镜子里母亲垂下的眼帘,低声道:“娘,丁家村和陈家村,又不远。”
“不远是不远,”陈婶子放下梳子,替她理了理鬓发,“可出了这个门,就是人家的人了。”
陈芸娘没接话,手指头绕着喜服袖口的云纹。
陈婶子吸了吸鼻子,从妆匣底层摸出一对银镯子,包了三十年的红纸还压得平平整整。
“这是你姥姥给我的。如今给你。”
银镯子套进腕子,微凉,陈芸娘垂眼看着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噼噼啪啪…”鞭炮声响起。
外头忽然热闹起来。
“花轿到了——!”
丁元文站在陈家院门口,被丁元虎推着往里走。
“走啊,愣着干啥!”
院里挤满了看热闹的族亲,小孩们挤在前头,等着抢喜糖。丁元文穿过人群,脚步稳,手心却潮了。
堂屋门帘掀开。
陈芸娘扶着陈婶子的手走出来。
她穿着红嫁衣,盖头垂下来,看不见脸。只看见盖头底下那一小截绣着兰草纹的裙摆,随着步子轻轻晃动。
丁元文站着,忘了动。
丁元虎在后头咳了一声。
他这才上前,弯腰,作揖。
岳父陈叔坐在堂上,面色严肃,眼眶却微红。他看了丁元文许久,终于开口:“芸娘交给你了。”
“是。”丁元文声音不高,却沉,“我会待她好。”
陈叔点点头,摆摆手。
陈婶子把女儿的手递过来。丁元文接住。
那只手微微凉,在他掌心轻轻蜷了一下,又慢慢舒展开。
爆竹炸响,红纸屑漫天飞。丁元文牵着陈芸娘,一步一步走出陈家院门。
身后,陈婶子倚着门框,抬手抹眼角。
堂屋里红烛高照,丁万和和林氏端坐上位,身上都是新做的衣裳。林氏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银簪子在烛光里亮亮的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丁元文和陈芸娘并肩跪下,俯身叩首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丁万和绷着脸,嘴角却压不住往上扬。林氏眼眶红红的,笑着点头,眼泪珠子却滚了下来。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两人面对面站着,隔着一尺红绸。
丁元文看着她盖头底下那一点点下巴尖,弯身拜下去。
陈芸娘也拜下去,盖头穗子轻轻一晃。
“送入洞房——”
丁元虎带头起哄,丁元华喊得最响。丁元文没理他们,牵着红绸,把陈芸娘引进后院那间贴满喜字的屋子。
“元文,恭喜啊,终于有人给你暖床了。”丁元虎说道:“来,哥敬你一杯。”
“是呀,元文哥终于不用每日苦修了。”丁元华道:“你必须罚一杯,都不等我一起。”
“来来来,元文喝一个。”
丁元文来者不拒,酒到杯干,笑声爽朗。
他笑着,闹着,和众人划拳聊天……
喝了许久。丁元文才摇摇晃晃的回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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