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日头擦过顾家临街作坊的青砖墙,三台锁边机的哒哒声骤然“咔嗒”中断。
最靠边的那台猛地晃了晃,细碎的棉絮混着米白色的布屑一下子飘得满屋子都是,女工们捏着布片的手瞬间顿住。
苏晚卿掌家后规矩严苛,耽误供销社的赶货活计,没人担待得起。
林秀月捏着虎头鞋的纯棉布面,指尖刚要碰机器台面,手腕就被顾砚辰攥住。
他嗓门压得低,力道却稳,呼吸带着急意:“别碰!崩针能刮到手,我去喊沈哥,你站远点等着!”
话音落他拔腿往巷口跑,藏青色粗布褂子扫过地面,跑两步又折回来,抢过她手里的布面塞进竹筐,往墙角挪了挪:
“布卷沉,倒了砸人,我很快回来。”
林秀月望着他挺拔的背影,指尖捻了捻竹筐沿上沾着的细棉絮,嘴角忍不住轻轻弯起,眼里漾开着细碎的笑意。
这少年,总是这样毛毛躁躁,却又处处透着细心。
林秀月转身进了作坊角落的小灶间,添柴烧热水时瞥见灶台边的糖纸,顺手摸了颗顾砚辰昨天塞的水果糖,揣进粗布口袋,甜丝丝的触感贴在掌心,心里也暖融融的。
苏晚卿合起损耗账本,指尖漫过顾大江卷走资金的数字,眼底淬着几分锐光。
顾家祖辈做了几代小生意,祖宅、临街铺面、几亩良田样样齐全,本是乡镇数一数二的富裕户。
那渣男就是眼高手低的废物,想发横财,又被温家的老狐狸吹了耳边风,竟胆大包天卷走活期流水和原主的私房钱,跟个寡妇私奔了。
温家事儿精、渣男怂货,我还是找个趁手的麻袋吧(???)……
终究还是没办法袖手旁观啊,没了收入就得西北风咯~
诶,为啥这年头躺院里当咸鱼也是个技术活呢(?﹏?)?
这时,巷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,沈旭白拎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工具包走来,包侧挂着几张印染坊布样,边角磨得卷边,显然是刚从那边赶回来。
他的脚步落地没半点声响,眼神专注地查机器,没多话,蹲下身掀开机壳,指尖拨开卡成一团的杂线,目光扫过机器内部,开口便是精准判断:
“送布牙卡线,皮带松两扣,梭芯轴磨边了。抬去隔壁修,别占着作坊,女工们还得赶明天的补货。”
他说的隔壁,是苏晚卿帮他租的临街小屋,离作坊仅隔一道窄巷,与顾家院落毫无牵扯,屋里只摆着松木工具台和木板床,是他搁工具、歇脚的地方。
沈旭白来作坊共事,日出到、日落走,半步不踏顾家地界,面上瞧着,分寸拎得比尺子还准。
顾砚辰喘着气跑回来,额角沾着薄汗,伸手就要搬机器,被沈旭白抬手拦下:“你留着教女工理布叠布,盯紧进度。”
一句话安排得明明白白,也悄悄给小年轻留了独处的空当。
沈旭白拎着工具,单手搬起机器往窄巷走,背影利落,半点不拖泥带水,路过苏晚卿身侧时,脚步却下意识慢了半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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