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指了一个最简单的低音和弦。
岚澈心跳如鼓,哆哆嗦嗦地在他身边坐下,半边身子几乎悬在琴凳外,手指僵硬得不住发抖。岚酥苏侧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依旧平静,却像一层薄薄的暖意,轻轻覆在他紧绷的神经上。
下一秒,岚酥苏的手指落下。
不是温柔的小调,也不是舒缓的夜曲——
是《野蜂飞舞》。
疾风骤雨般的音符轰然炸开,密集、凌厉、又带着近乎野蛮的生命力,如同千万只蜂群振翅冲撞,一瞬间充斥了整间琴房,冲破厚重的门板,席卷了这座沉寂已久的宅邸。
岚酥苏的手指快得近乎出现残影,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利落,颗粒分明。狂暴之下是绝对的掌控,是长久压抑在平静外表下的力量,在这一刻,毫无保留地爆发。
岚澈完全跟不上,只能凭着本能胡乱按键,磕磕绊绊,杂音刺耳,与岚酥苏行云流水的演奏形成滑稽又荒诞的对比。可他一点儿也不觉得羞耻,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发烫。
十八年的惶恐、不安、压抑、怯懦,全都随着这混乱的敲击被狠狠砸了出去,随着狂躁的琴音,四散无踪。
楼下。
岚振峰手中的财报“啪”地掉落在地,脸色骤变。
燕飞手里的茶杯晃出温热的茶水,怔怔望着二楼的方向,满脸难以置信。
佣人们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——这绝不是那个体弱胆小的澈少爷能弹出来的声音。
那琴声里有火,有风,有冲破牢笼的野劲,震得整栋房子都似在微微颤动。
琴房内,最后一串尖锐凌厉的音符冲刺而上,轰然一声和弦落下。
世界骤然静音。
只剩下两人轻重不一的喘息,在尘埃浮动的空气里轻轻交织。
岚澈瘫在琴凳上,手指微微发抖,额发被薄汗浸湿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他侧过头,怔怔看着岚,心跳依旧失控。
岚酥苏也微微喘着,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,垂眸望着自已的双手,神情已慢慢恢复平静。
【琴不错。】他心底淡淡评价,顿了顿,又飘过一句极轻、极淡的话:
【……还行。】
不知道是在说这架琴,还是在说身边这个乱弹琴的小家伙。
岚澈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不是小心翼翼的赔笑,不是胆怯讨好的弯唇,是真正轻松、明亮、带着点孩子气的笑。
“哥,”他声音还有些发喘,却格外软,“你弹得……真的很好听。”
岚酥苏转过头,与他的目光静静相撞。
尘埃在斜斜的光柱里缓缓飘落,琴键还留着指尖的余温,刚才那场狂风骤雨般的演奏,成了两人之间最隐秘、最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没有惊慌,没有试探,没有沉重的秘密。
只有风暴过后的宁静,和一丝悄悄漫开的温柔。
岚酥苏没再多说,只是轻轻合上琴盖,声音放得很轻:
“走了,待久了着凉。”
他先站起身,没有立刻迈步,只是微微侧头,安静地等了等身后的人。
岚澈立刻跟上,脚步轻快得像一只终于敢靠近光的小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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