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末,春风已暖,田庄外的野花星星也都点点地开了。
当沈锐带来最新消息时,江知意正在小院里,用一把很钝剪刀,仔细修剪着几株刚刚移栽的、不知名的药草。沈砚说,这些草药有着淡疤宁神的功效。
她穿着赵婶给的粗布衣裳,头发用一块同色的布帕包起,遮住了大半脸颊,只露出眼睛和完好的右半边脸。左脸的疤痕在春日阳光下,呈现出一种更清晰的粉红与浅褐交错,依旧醒目,但已不像最初那样狰狞可怖。她动作缓慢,却沉稳。
容姑姑坐在门槛上,缝补着一件旧衣。
沈锐闪身进来,关上院门,压低声音:“宫里消息,定了。江知薇晋为薇嫔,赐居怡景宫东配殿,三日后行册封礼。”
剪刀在江知意指尖顿住。
薇嫔。
从贵人到嫔,是一道不小的门槛。尤其对她这样家世并非顶尖、入宫时间也不算太长的妃嫔而言。看来,她“痛失姐”的戏码,演得着实不错,再加上江家在前朝的运作,皇帝的“怜惜”便化作了实实在在的位份。
“皇上近日颇为宠她,赏赐不断。”沈锐继续道,“江家因此更显张扬,江夫人出入宫闱,俨然以未来国丈母自居。朝中一些官员,也开始往江尚书身边靠拢。”
烈火烹油,鲜花着锦。
江知意缓缓放下剪刀,拿起旁边一块粗布,擦了擦手。动作不疾不徐。
“还有,”沈锐犹豫了一下,“靖王殿下……前日在朝会上,因江南盐税之事,与江尚书有了几句争执。虽未正面冲突,但态度鲜明。皇上未置可否,只令户部再议。”
江知意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。靖王萧衍……果然与江家不对付。虽然可能只是政见不合,但这一点不合,或许将来能有所用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“有劳沈爷。”
沈锐点点头,不再多言,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。
院内重新恢复宁静,只有风吹过新叶的沙沙声。
容姑姑放下针线,看向江知意。
江知意走到水缸边,舀起一瓢清水,慢慢冲洗着手上的泥土。冰凉的水流过指缝,带来清醒的触感。
她抬头,望向京城的方向。目光似乎穿透了土墙、农田、远山,落在了那座巍峨皇城的某一处宫殿。
那里,她的好妹妹,正享受着用她“性命”换来的恩宠与荣光,风光无限,步步高升。
许久,江知意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
那笑容映在她带疤的脸上,没有丝毫温度,只有一种洞悉结局般的、冰冷的嘲讽。
“爬得越高,”她轻声自语,一字一顿,像冰珠砸在青石板上,“摔下来的时候,才会越痛。”
声音很轻,却带着砭骨的寒意,和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春风拂过她额前的碎发,吹动她粗糙的衣角。
院角那几株新栽的药草,在阳光下舒展着稚嫩的叶片,生机勃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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