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皮火车在老旧的铁轨上哐当哐当地前行,节奏缓慢而沉稳,像是在刻意拉长这段迟到了十年的归途。沈寂靠在冰冷的车窗边,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。雾城的高楼大厦一点点消失在视线里,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青山、泛黄枯萎的草地、安静辽阔的田野,还有偶尔从窗边掠过的低矮小村庄。城市的喧嚣与冷漠越来越远,可他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,一种陌生又熟悉的酸涩情绪,慢慢包裹了他全身,让他连呼吸都带着轻微的痛感。
他闭上眼,童年的碎片不受控制地从记忆深处涌上来,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。夏天的夜晚格外凉爽温柔,萤火虫在田埂间轻轻飞舞,发出微弱却温暖的点点光芒。镇口的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,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诉说着温柔的话语。还有一个小小的姑娘,扎着柔软蓬松的羊角辫,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漂亮的月牙,干净又明亮,像藏了一整片星空。
他记得很清楚,她叫苏晚。
可除此之外,更多关于离别的记忆却变得模糊而混乱。像是一场做了一半就被强行打断的噩梦,只剩下零星温暖的碎片,拼不出完整的轮廓。他只记得那段时光很暖,记得有人会紧紧牵着他的手走在田埂上,记得有人会把最甜的糖悄悄塞进他口袋,记得有人仰着小脸认真地对他说,会一直在这里等他,永远都不会离开。
可他还是走了。走得仓促,走得无声,连一句最简单的告别都没有留下。
列车广播里传来温柔舒缓的女声,缓缓播报着前方到站。星落镇,三个简单到极致的字,却让沈寂的心脏猛地一缩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,痛得他瞬间屏住呼吸。他睁开眼,看向窗外,天色已经微微暗了下来,远处的小镇轮廓渐渐清晰,白墙黑瓦,炊烟袅袅,安静得像是一幅被时光永久遗忘的水墨画。
列车缓缓停下,沈寂提起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行李箱,一步步走下车。站台很小,灯光昏黄而温暖,风里带着草木与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,没有城市的拥挤与喧嚣,没有行色匆匆满脸疲惫的路人,这里的一切都慢得让人安心,却又慢得让人心头发慌。
他站在空旷的站台上,望着眼前这座既陌生又熟悉的小镇,脚步一时竟有些迟疑和退缩。十年了,他离开这里整整十年。这十年里,他走过很多路,见过很多人,经历过很多孤独无助的时刻,却从来没有一刻,像现在这样,觉得自已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归人。
青石板路从站台一直延伸到镇子里,踩上去微凉而坚实。沈寂沿着路慢慢往前走,目光不自觉地扫过两旁熟悉的老建筑,心底的情绪越来越复杂,愧疚、不安、期待、恐惧,交织在一起,堵得他胸口发闷。他不知道自已要去哪里,也不知道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,可他心底清楚,他离那个藏在记忆深处、等了他十年的人,越来越近了。
近到,他甚至不敢抬头,去面对那双等待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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