奇趣小说>苦尽甘来：一个人的岁月长河 > 第4章 十一月初四的雪（第2页）
第4章 十一月初四的雪（第2页）
1988年农历十一月初四，我弟出生。
那天下雪。
早上起来，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。我站在门口，哈出的白气往天上飘。脚趾头在布鞋里冻得发僵，我跺了跺脚，雪花从鞋面上簌簌往下掉。
我妈从早上开始叫。叫声从屋里传出来，一声比一声紧。邻居刘婶在里面帮忙，进进出出，端热水，拿剪刀。
我爸蹲在院子里，一声不吭，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。
我蹲在他旁边。
那年我十七岁，在镇上的中学念初三，明年夏天中考。老师说我成绩好，能考县里的高中。
可这会儿我蹲在院子里，听着我妈的叫声，一个字都没想那些。
晌午的时候，屋里传来一声哭。
不是我妈的，是小孩的。
我爸腾地站起来，烟头掉地上，他也不捡。
刘婶掀开门帘，探出头：“生了个小子！”
我爸愣了一下，然后咧嘴笑了。他笑的时候，露出满口黄牙，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。
我跑进屋。
我妈躺在炕上，脸色蜡黄，头发湿透了，贴在脸上。她怀里抱着个红彤彤的小人，小得吓人，眼睛闭着，嘴一动一动。
“妈。”我喊了一声。
我妈睁开眼睛看我。她眼神还是空空的，但嘴角往上扯了扯。
“秋儿，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这是你弟。”
我凑过去看。小人脸上皱巴巴的，像个小老头。可他嘴一动一动，在梦里找吃的。
“他咋这么小？”我问。
“生下来都这样。”刘婶在旁边说，“你小时候比他还小。”
我伸出手，想摸他的脸。手伸到一半，停住了。
我的手。指甲缝里有泥，手背上有冻疮，裂着口子。
我缩回手。
刘婶看见了，说：“没事，摸吧。洗干净就行。”
我转身跑出去，到井边打水。水冰凉，冲在手上像刀子割。我搓了好几遍，把手搓红了，又跑回去。
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蛋。
软得吓人，像碰一块嫩豆腐。他皱了皱眉，没醒。
我看着他，心里涌上来一股劲儿，说不清是什么。
晚上，雪还在下。
我爸烧了一锅热水，让我妈擦身子。他在灶台前站着，往灶膛里添柴，火光映在他脸上，一明一灭。
我抱着弟弟，坐在炕沿上。他睡着了，小嘴一动一动。
我爸走过来，站我旁边。
“秋儿，”他说，“你弟叫林安。安生的安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“你妈生他的时候，我就想好了。”他说，“咱家够乱了，就盼他这辈子，安安生生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低头看怀里的弟弟。
窗外雪越下越大。一片一片，往地上砸。
十一月初四。天已经冷了。再过一个月，就要进腊月。
我抱着他，心想：你生在冬天，最冷的时候。
可冷到底了，就该暖和了。
那晚我躺在炕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我弟在旁边的小床上哼哼唧唧。我妈睡着了，我爸也睡着了。只有我醒着。
我想起学校的事。下周期末考。老师说，这次考好了，明年考县里的高中有希望。
我又想起我弟的脸。那么小，那么软。
柴火不多了。我爸的腰不好。我妈连饭都做不利索。
我闭上眼睛，又睁开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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