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6年的冬天,长沙下雪了。
那是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晚上,我正在宿舍看书,杨晓橙突然冲进来,大喊:“下雪了!下雪了!”
我跑到窗边一看,真的下雪了。雪花很小,细细密密的,在路灯的光里飘着,像无数白色的虫子。
“长沙居然会下雪?”陈芳也凑过来。
“是啊,居然会下雪,长这么大,我的记忆里好像是第一次见到长沙下雪”杨晓橙说,“虽然不是很大”。
我们几个穿好衣服跑下楼。楼前的空地上已经站了好多人,都是出来看雪的。有人伸出手接雪花,有人仰起头让雪落在脸上,有人拿着手机拍照。
雪花落在手心里,凉凉的,很快就化了。
“真小。”陈芳说,“我们东北的雪比这大多了。”
“是的,我们哈尔滨的雪才叫雪。”赵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,“能埋到膝盖。”
“吹牛吧你。”雷鹏不信。
“真的!”
他们闹着,我却在人群里看见了高远。
他一个人站在路灯下面,仰着头看雪,一动不动。雪花落在他头发上,肩膀上,他也不拍,就那么站着。
我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看什么呢?”我问。
他转头看了我一眼,又继续看雪。
“我们临沂也不怎么经常下雪。”他说,“我老家所在的那个村,在我很小的时候,有时会下很大的雪,说是大雪封山也不为过,甚至冬天有时候雪下的大了,可以不用去上学”。
“那你喜欢雪吗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喜欢。”很简洁的回答。
我问他“为什么呢?”
他一直看着远方,似是自言自语“因为下雪的日子总是少的”。
我忽然有点明白他的意思。因为少,所以珍贵。因为不常有,所以每一次都要好好记住。
就像我们这些人,来自天南海北,聚在长沙,四年以后就要各奔东西。因为不常有,所以要好好珍惜。
那天晚上,我们在雪里站了很久。雪越下越大,从细细密密的小雪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。有人开始打雪仗,雪球飞来飞去,砸在身上噗噗地响。
一个雪球砸到我身上,是雷鹏扔的。我弯腰抓起一把雪,团成球,追着他砸。
高远站在一边看着,也不躲,也不参与。
“你怎么不来?”我问他。
他摇摇头,笑了笑。
后来杨晓橙悄悄跟我说,高远在旁边一直看着你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你笑。”她说,“看得可认真了。”
我脸红了,没说话。
那场雪下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起来,校园里已经白茫茫一片。树上有雪,草地有雪,屋顶有雪。太阳出来的时候,雪开始化,屋檐上滴滴答答往下滴水,像下雨一样。
中午的时候,雪就化完了。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我知道,它发生过。
那天晚上的雪,那个站在路灯下看雪的人,我都记得。
很多年以后,长沙下雪的次数屈指可数。每次下雪,我都会想起2006年的那个冬天,想起路灯下仰头看雪的高远。
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,还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。但那一刻,雪很白,夜很静,他在那里,我也在那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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