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谷深处,寒潭如镜,映照着宋知青那张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脸。百日苦修,剑道初成,他满心以为握住了复仇与寻亲的钥匙,此刻只想立刻冲下山去,将这份荣耀献给师父,将师妹拥入怀中。
“师祖,当务之急是寻回师祖母与师妹,徒孙这便动身。不知她们如今身在何方?”
他抱拳躬身,语气急切,仿佛下一刻就要御剑冲破这山谷的束缚。
然而,悬浮于半空的那道残影,却只是轻轻抬手,动作轻缓得像是在拨开一缕晨雾。他的声音沉缓,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苍凉,一字一句,敲在宋知青的心上:
“不急。你姓甚名谁?出身何处,家中尚有何人?”
这番话,如同一盆冰水,兜头浇下。宋知青一怔,本能地答道:
“晚辈宋知青。自幼无依无靠,蒙恩师柳寸功收养抚养成人,宗门便是家,师父便是唯一亲人。”
“你已了无牵挂?”
残影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,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重量。
宋知青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已竟无法立刻回答。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他这才惊觉,自已所谓的“报仇”与“寻人”,竟是建立在一片虚无之上。他的修为尽废,若不重修剑道,莫说闯入如今已沦为魔窟的青云宗,连这万丈深渊的山谷都走不出去。
一念至此,柳寸功为他弃位受辱的孤影、杜姻远走他乡的决绝背影,齐齐涌上心头。
痛与恨,瞬间灼遍四肢百骸。
那不是简单的愤怒,而是意识到自已无能为力时的绝望,是回忆起恩师血染青云、师妹孤身离去时的锥心之痛。这些情绪如同实质的火焰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。
残影默然注视着他,仿佛能看穿他灵魂深处的每一丝颤抖。片刻后,那虚幻的指尖微微凝起,一缕墨色灵光如墨滴入水,在空中缓缓晕开,最终凝成一卷古拙斑驳的剑谱。
剑谱之上,无风自动,浮现出两个苍劲有力、却又透着无尽悲凉的大字——《剑冢》。
“剑者,心之刃也;意者,神之聚也。”
残影的声音变得悠远,仿佛来自亘古的时空:“以身为剑,以意为锋,以魂为鞘,以天地为域。剑无意则钝,人无意则凡。剑道至高,不在杀伐,不在争锋,而在守心、明志、破妄、逆天。”
“手中无剑,心中有剑;丹田无气,剑意自生。废脉亦可重铸,残魂亦可成锋,此为剑道逆命之理。”
他声线微沉,带着如雷霆般的警示:“此乃老夫毕生剑道精髓,修之可逆天改命,重塑肉身,以意御剑,不借半分魂师灵力。但此法以魂养剑,以劫证道,稍有不慎,便会被剑意反噬,魂飞魄散,永为剑奴。”
宋知青抬起头,目光穿过那卷悬浮于虚空的《剑冢》,仿佛看到了青云宗那血雨腥风的一夜,看到了恩师柳寸功那决绝的背影,也看到了师妹杜姻离去时那含泪的眼眸。
那些画面,是他心中最深的痛,也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柱。
纵是万劫不复,亦胜过于苟活无声。
他躬身一拜,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岩石,语气决然,没有半分迟疑:
“徒孙,愿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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