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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百姓（第1页）

东岸十字街口，有一个叫秋娘的女人。

三十出头，瘦，脸上总是带着一种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的表情，像是随时准备应对什么，又随时准备忍受什么。

她丈夫叫陈大壮，是刘朔手下的兵，编号排在七十二人的第三十一个。

三个月前，她收到了一件丈夫的旧衣裳和一面军牌，送东西的人是陈虎，说了一句"大壮是英雄"，然后走了。

她没有哭。

不是不想哭，是不知道该哭给谁听。

婆婆已经七十了，眼睛不好使，耳朵也不灵光，每天问一句"大壮什么时候回来"，秋娘说"快了快了"，婆婆就不问了，继续坐在门口晒太阳。

儿子五岁，不知道爹死了，以为爹出远门了，每天晚上抱着那面军牌睡觉，说"等爹回来给我带糖人"。

秋娘白天去河边洗衣裳，给人浆洗，一天挣十几文钱，够一家三口吃两顿稀粥。晚上回来，先伺候婆婆吃饭，再哄儿子睡觉，然后坐在灶台前面，把第二天要洗的衣裳泡上。

她从来不去刑场那边。

三个月前刑场上发生的事她知道，东岸的人都知道，但那件事对她来说太远了。她只知道丈夫死了，死了之后，没有抚恤，没有人来问过，连丈夫的名字都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公文上。

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活过。

——

今天，秋娘在河边洗衣裳的时候，旁边的张婶凑过来，压低声音说：

"秋娘，你听说了吗？刘把总回来了。"

"回来了？"秋娘愣了一下，"他不是……"

"从牢里放出来了，"张婶说，"听说是太子的人保的，现在在东岸住着呢，就在李铁匠家那边。"

秋娘把手里的衣裳搓了搓，没有说话。

"还有，"张婶继续说，"听说他要给那七十二个人讨个说法，要找害他们的人算账。"

秋娘的手停了一下。

"真的？"

"真不真我不知道，"张婶说，"但东岸的人都在说，刘把总不是省油的灯，他回来了，就不会什么都不做。"

秋娘把那件衣裳洗完，拧干，放进木盆里，端起来往回走。

走过十字街口的时候，她看见了老马头的豆腐摊。

老马头正在切豆腐，看见她，招了招手，从摊子下面拿出一块用荷叶包着的豆腐，递给她：

"这块碎了不好卖，你拿去。"

秋娘接过来，说了声谢，把豆腐放在盆里，继续走。

走到巷子口的时候，她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十字街口的方向。

她不认识刘朔。

但她认识陈大壮。

大壮走的时候跟她说过一句话："跟着刘大哥，放心。"

她当时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分量。

现在觉得了。

秋娘抱着木盆，转过身，继续往家走。

巷子里很窄，两边的墙上长了青苔，屋檐低矮，灰瓦上有几片枯叶。一个小孩从巷子那头跑过来，是她儿子，脸上脏兮兮的，手里举着一根树枝当刀，嘴里喊着：

"杀——"

他跑到秋娘面前，仰起头，说：

"娘，我爹什么时候回来？"

秋娘蹲下来，把儿子脸上的泥擦了擦，说：

"快了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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