锅里的蒸汽早就散了。
我盯着那两杯摆在料理台上的泡面,科学仪器似的烧杯里飘着几根软塌塌的面条,油花凝成一圈黄晕。顾砚擦完眼镜,说了句“可以吃了”,声音平得像读实验报告。
我没动。
他先坐到餐桌左边,背挺直,手放在膝上,等我落座。我拖开右边的椅子,发出一声刺耳的响。他没抬头看我,也没皱眉,就那么坐着,像在等一组待测数据归零。
我端起自已的烧杯,喝了一口汤。咸得发苦,辣油浮在表面,呛得我咳了一声。面条咬下去是夹生的,外层糊了,芯子还硬。我放下杯子,心里一股火往上顶——这哪是做饭,这是自取其辱。
我起身走到橱柜前,拉开最底下那层,摸出一块冷掉的面饼。昨天赶稿时剩的,本来打算半夜垫肚子,现在正好拿来砸场子。
我把它扔进平底锅,开大火。三分钟后面翻了个个儿,焦黑一片,边缘卷曲冒烟。我用铲子一戳,脆得像炭。
我端着盘子走回餐桌,把那块黑乎乎的饼拍在桌上,冷笑:“请顾教授品鉴碳元素单质。”
他抬眼看了看,脸上没表情。筷子已经摆好,银筷头对准餐盘中央。他伸手,夹起一小块焦面,放进嘴里。
我等着他吐出来,或者至少皱一下眉。
但他没有。他咀嚼了两下,喉结动了一下,咽了下去。停顿一秒,又夹了一块。再嚼,再咽。第三块入口时,他的喉结连续滚了三下,像是在强行压住反胃的冲动。
我还是没忍住:“你不爱吃拉倒!我又没逼你咽下去!”
话音刚落,我就后悔了。太冲,太虚张声势。可我不敢收回来,只能瞪着他,手指掐进掌心。
他放下筷子,没说话。我正要开口再怼一句,视线却扫过他耳朵——耳尖红得不像话,从耳垂一路烧到鬓角边,衬得他冷白的脸有点不真实。
我一下子卡住了。
他低头,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和任务卡。纸片摊在桌角,他开始写字,笔尖用力,沙沙作响。我看着他手指转动笔身的动作,一下,又一下,像是某种习惯性的节奏。
我没见过谁写字转笔转得这么自然,像是练过千百遍。金属笔杆在灯光下闪,指节微屈,腕部稳定。
他写完,把卡片翻过去,背面对上桌面。我没看清内容,只看见纸背有几道深深的划痕,像是字迹穿透了纸面。
我盯着那张纸,喉咙有点干。
他收起钢笔,动作利落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坐姿依旧端正,脸也冷着,可耳尖那点红还没退。
桌上两杯泡面原封不动,焦饼裂开一道缝,冷气往上冒。灯光照在玻璃杯壁,水珠顺着外侧滑下来,一滴,砸在桌面上。
我坐在右边,手肘撑着桌面,指尖蹭了蹭嘴唇,好像还能尝到刚才那口咸涩的汤味。
他坐在左边,风衣袖口露出一截手腕,袖扣扣得严丝合缝,连一根线头都没松。
空气静得能听见挂钟走秒的声音。
我忽然不想骂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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