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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1988 年的第一茬春雪（第1页）

刚过完年回到沙井村的出租屋，西安就落了场齐脚踝的春雪。我攥着攒了半年的运-8模型钱和打零工的稿费，头天刚在五路口公交公司换了这张印着钟楼的月票，湖光35DS-1的镜头盖还没捂热，就拉着楠楠往秦英大学的老槐树跑。

我把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往雪地里一甩，只穿条藏青短裤光着膀子站在铝制三脚架前，楠楠裹着那条我用三个月饭钱买的红围巾，蹲在地上给相机哈气——镜片上的雾和睫毛上的雪粒混在一起，活像只偷跑出来的小狐狸。刚要按快门，侯文兰的大嗓门先炸了过来：“阿勇你不要命了？”她和唐杰文举着烤红薯凑过来，留齐耳短发的王芃更是直接甩了军大衣学我光膀子，结果五秒不到就冻得直跺脚，抢过大衣还不忘抓雪塞进赵烨衣领里。

闹到最欢时，张凤玲穿着那件全校唯一的深红色呢子大衣走过来，她把半盒麦乳精塞到我手里，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星星：“阿勇，做我男朋友吧，你真帅。”话音刚落，我就感觉身边的温度降了下来，转头看见楠楠抱着胳膊站在雪地里，红围巾的一角落在雪地上，沾了些湿冷的雪粒。我赶紧把麦乳精塞回张凤玲手里，抓起军大衣裹在楠楠身上：“我已经有要带她坐遍西安公交的人了。”

那天晚上摸去教职工菜窖偷了半颗存了一冬的菜花和几根胡萝卜，回出租屋就着仅有的半勺油炒了半锅菜花，剩下的和雪煮成汤。楠楠把汤里仅有的几片菜花夹到我碗里，指尖碰到我冻得发红的手背，声音软得像化了的雪：“白天看你光膀子站在雪地里，身体真棒，像我爸爸一样——他在戈壁滩当兵时，冬天下雪也只穿件单衣训练。”我攥着她的手贴到脸上说：“以后我就用这张月票天天接你，冬天给你挡雪抢热座，夏天买钟楼小奶糕，像你爸在戈壁滩守祖国那样守着你”，说完再顺势把她的手塞进军大衣口袋里，摸到她掌心还沾着菜花的香气，心里突然涨得发疼。我把刚买的1988年月票掏出来，指着上面的钟楼图案给她看：“你看，这月票的有效期到年底，我已经计划好了，每个周末带你坐一路去灞桥看叔叔，坐六路去钟楼拍照片，坐八路去土门找我妹妹吃酸汤水饺。”

那天晚上我把湖光35DS-1的底片洗出来，把这张月票夹在我光膀子拍的那张和楠楠举着红薯笑的那张中间。王芃凑过来抢着看，还不忘吐槽：“张凤玲刚才回去时把麦乳精摔雪地里了，那可是她妈托人从上海带的。”我没理她，只盯着照片里楠楠的红围巾和月票上的钟楼，觉得这雪后的狼狈与热闹，都成了我青春里最亮的光。

临睡前楠楠把她的红围巾解下来，系在我的军大衣扣子上：“以后不许再光膀子给别的姑娘拍照，你的身体只能给我看。”我把脸埋进围巾里，闻到里面混着雪花的香气和她身上的桂花味，突然觉得，1988年的这场春雪，把所有的窘迫都化成了一辈子的念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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