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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九章 闽东茶山（第1页）

1969年的闽东，福鼎的茶山漫着常年散不去的雾气，李阿公的茶厂就窝在山坳里，黑瓦木梁被茶烟熏得发乌。这茶山邪门得很——十年前，一个走山收茶的外地茶商，背着钱褡子钻进山里，就再也没出来，后来有人在茶厂后山的老茶树下发现了他，身子都硬了，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麦饼，脸上凝着股说不出的僵笑。

打那以后，李阿公炒茶就没安生过。尤其是入了秋，山里雾更浓，茶厂的土灶烧起来，柴火噼啪响，铁锅里的茶叶翻炒得沙沙作响，可总混着一阵若有若无的咳嗽声。那咳嗽声怪得很，不像活人咳得痛快，倒像是喉咙里堵着东西，“嗬嗬”的，又闷又哑，贴着耳朵似的，听得人后颈发麻。

李阿公攥着炒茶的木铲，眼睛扫遍整个茶厂——就一间破土房，除了灶台、竹编的晾茶架，连个藏人的角落都没有。他喊了两声“谁啊”，只有雾气从门缝里钻进来，带着山里的湿寒，咳嗽声却停了。可等他一低头继续炒茶，那“嗬嗬”声又冒出来，有时在左肩，有时在右耳，像有个东西跟着他转。

这天后半夜，李阿公要赶制一批秋茶，茶厂的油灯昏黄，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他正低头揉捻茶叶，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晾茶架旁站着个人。那人穿件灰扑扑的长衫，袖口磨得发亮，后背挺得笔直，正端着个空茶碗，凑在鼻尖前嗅着，动作慢悠悠的，像个老茶客在品茶。

李阿公手里的木铲“哐当”掉在地上，茶叶撒了一地。他吓得腿肚子转筋，那长衫的样式，分明就是十年前死在山里的那个茶商！他想喊，喉咙却像被堵住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影慢慢转过来——可脸的地方空空的，只有一团灰蒙蒙的雾气，像被山雾吞了似的。

等李阿公缓过神，人影早没了，只有满屋子的茶味里，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。他连夜跑到山下，找村里最年长的老茶商打听，老茶商叹了口气：“那是茶商的魂没散，还惦记着好茶呢。你找个干净的粗瓷碗，泡一碗头春的明前茶，放在茶厂正中央，别盖碗盖，让他喝够了，自然就走了。”

第二天一早，李阿公揣着发抖的手，泡了碗最金贵的明前茶，放在晾茶架正中间。碗里的茶水冒着热气，茶香飘得老远，混着山里的雾气，竟有种说不出的诡异。那天炒茶，他竖着耳朵听，那“嗬嗬”的咳嗽声真的没了，可总觉得茶厂里多了点什么，空气凉飕飕的，像有双眼睛在盯着他揉茶、炒茶。

到了晚上，李阿公壮着胆子去茶厂看，那碗茶竟少了大半，碗沿上还沾着点灰蒙蒙的细雾，一吹就散。他没敢多待，转身就跑回了家。

打那以后，茶厂里再也没听过咳嗽声，可李阿公炒的茶，却比以前多了股说不出的清苦味，喝着凉丝丝的，后劲却带着点腥气。有人说，那是茶商的魂沾了茶水，融进了茶叶里。李阿公后来再也不敢在后半夜炒茶，每次进茶厂，都要先泡一碗茶放在中央，而那碗茶，总会在他炒完茶后，莫名其妙少掉一些，就像真的有人在暗夜里，静静品完了这碗来自人间的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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