奇趣小说>浮沉：一九九二 > 第三十章 报道（第1页）
第三十章 报道（第1页）
那年冬天，林晚的报道发表了。
不是写他的那一篇，是写化工厂下岗工人的。整整一个版面，配着几张黑白照片，照片上是那些他熟悉的面孔：老李头蹲在门口抽烟，张婶抱着孙子站在破旧的楼前，还有陈解放坐在桌边，面前摆着一杯酒，看着窗外。
陈子衿是在火车站报刊亭看见的。他买了那份报纸，站在风里，一版一版翻。翻到那个版面，他停住了。
照片上的父亲，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。头发花白，穿着那件旧棉袄，看着窗外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那眼神他太熟悉了，是发呆，是放空，是在想一些永远不会回来的事。
他把报纸折好，揣进怀里。
那天晚上，他去了四叔那儿。
四叔正在喝酒，看见他进来，指了指桌上的酒杯。陈子衿坐下，自已倒了一杯，一口干了。又倒一杯，又干了。倒第三杯的时候，四叔按住他的手。
“慢点喝。”
陈子衿把酒瓶放下，从怀里掏出那份报纸，递给四叔。
四叔接过去，戴上老花镜，就着灯光看。他看得很慢，一个字一个字看，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，他停住了。
“这是你爸？”
陈子衿点点头。
四叔看了很久，把报纸放下，摘下老花镜，揉了揉眼睛。
“写得好。”他说，“写得真好。”
陈子衿没说话，又倒了一杯酒。这次他喝得很慢，一口一口抿，像是在品什么味道。
四叔看着他，“你恨不恨？”
陈子衿抬起头，愣了一下。又是这个问题。
“恨什么？”
“恨她写你爸。恨她把你们家的事，摊给那么多人看。”
陈子衿想了想，摇摇头。
“她写得对。我爸就是这样，一辈子，就这样过去了。”
他端起酒杯，看着杯里的酒。酒是浑的，在灯光下晃荡，映出他自已的脸，模模糊糊的，看不太清。
“四叔，”他说，“我不想这样。”
四叔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“我不想一辈子就这样过去。”陈子衿把酒干了，“我想干点别的。”
四叔点点头，“那就干。”
陈子衿看着他，“怎么干？”
四叔想了想，“先站稳。站稳了，再想别的。”
陈子衿沉默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外面下雪了，细细的雪，飘下来，落在刚修好的门脸上，落在地上，很快就化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四叔。四叔已经端起酒杯，对着那张报纸，慢慢喝着。
他推门出去，走进雪里。
雪越下越大，落在他肩上，落在头发上，凉丝丝的。他没戴帽子，就那么走着，一步一步往家走。身后的脚印，很快被新雪盖住了。
他想起两年前那个冬天，也是这样的雪，他扛着啤酒走在回家的路上。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，只知道干活、挣钱、供妹妹上学。
两年过去了，他懂了一些事，又多了一些不懂的事。
但有一件事他越来越清楚：这条路，既然走了，就得走下去。走下去，才能看见前面是什么。
雪落在脸上，凉丝丝的，他抹了一把，继续往前走。
前方，路灯亮着，昏黄的光照着雪地，照着那个走远的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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